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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备干部-

来源:书路文学网   时间: 2021-04-05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还没入冬,天就下了几场大雪,大雪把天和地染成了白的,看啥都是一色,没了一点个性。一下雪,乡上的事自然就少些。王青林整天关在房子睡觉,听小曲。有一天,他被突然叫到了书记办公室,书记一个人在抽烟,烟把房子都罩住了,他不知道什么事,心有些跳。书记说,你和县上的刘书记是同学,王青林点点头,书记说,马上就要推荐后备干部,你知道吗?王青林又点点头。他已经当了六年科级后备干部,陪了三任书记,每任书记都说后备干部非你莫属,提拔也是非你莫属,到头来,每一任书记临走都不无遗憾,奇怪地很,上一任书记和现任书记的话几乎同出一辙,几乎说得一字不差,王青林几乎都烙在了脑海里。书记说:“不过,后备干部的名额有限,竞争的人很多,你自己要做些工作,我也给你掌握着,保证让你先入库。”书记说着突然转变话题:“王青林,你和刘书记是同学?”王青林一时发了愣,不知说什么好。书记说:“是小学同学、中学同学还是大学同学?书记虽然只是随便问一下,王青林却听懂了,脸也跟着红了。书记的话和满房子的烟把他都罩了。
    晚上,王青林躺在床上,心里头乱糟糟的,浑身似散了架,茫然中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诗意。上大学他学的是中文,爱好写作,经常搜集一些民歌,他很想用一句什么话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想来想去,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他就躺在被筒里唱民歌,他最爱唱的是桃花红,杏花白。桃花红杏花白啊……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爬山越岭寻你来,啊格呀呀朵,榆树来你就开花,圪枝来你就多,你的心眼比俺多呀,啊格呀呀朵,锅儿来你就开花,下不上你就米,不想傍人光想你呀,啊格呀呀朵啊……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你就白,爬山越岭寻你来呀,啊格呀呀朵,金针针你就开花,六瓣瓣你就黄,盼望和哥哥结成双呀,啊格呀呀朵……王青林这一唱,想到了刘萍,刘萍和他同在一个村子,天天上学时来叫他,小时候,刘萍叫毛毛,干瘦干瘦,头发发黄,且稀疏,唯有一双大眼睛,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漂亮,天天一吃饭就跑到他家,倚在门框上等他,一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动,一句话也不说,有几次,他对刘萍说:“咱俩又没穿连裆裤,干吗要等我。”刘萍不言喘,一双大眼睛停住转动,一眼不眨地瞅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因母亲有病瘫在床上,父亲做饭慢,每天他迟到,刘萍也跟着迟到,老师批评他,刘萍也跟着挨批。上学的路上,他走在前面,刘萍走在后面,有时候,刘萍和他并排走,他就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放学也是一样,刘萍每天都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他看见刘萍等他,就放奔子跑,刘萍也放奔子跑,他跑得快,刘萍跑得慢,赶不上他,就停下来哭,后来这事让刘萍的父亲知道了,在路上碰见他说:“林林,叔,求你一件事。”他瞅着刘萍父亲脸上像老榆树皮一样的皱纹,拿眼睛问:“啥事?”刘萍的父亲说:“你放学后,和我家毛毛一块走,行吗?”他听后沉默了半晌,点头跑开。一直到现在,他都弄不清刘萍为啥上学放学喜欢和他一块走,有几次,他病了,没有去上学,刘萍也没有去上学,老师在课堂上问刘萍说:“王青林同学,有病不来上课,你又没病,为啥不上学?”刘萍站起来红着脸说:“王青林病了,没有人和我一块走。”老师生了气说:“刘萍同学,王青林是王青林,你是你,为什么要和王青林一块走?”刘萍等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喜欢和他一块走。”惹得教室哄堂大笑。多少年来,同学们一直把他和她比做恋人。这样情况一直连续到小学毕业。
    王青林想来想去,把自己想累了,想累了,自然就再不去想,可不想不由他,脑子里的思绪一直往上涌,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把书记的话回忆了一番,一回忆,脑子哗一下,开了一个天窗。书记的话有两层意思,你和刘书记是同学,只要你在刘书记面前美言几句,我肯定想办法让你进后备干部库,提拔你。书记也是后备干部,只不过书记是副县级后备干部,年年说提拔,年年不见提,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书记曾经给他诉过苦,书记也陪了三任书记,每一任临调走前,说的话和他的书记说的话一模一样,同出一辙,每一任新调来的书记给书记说的话和他的新调来的书记说的话也是一模一样,同出一辙,书记说的时候哭了,书记心里难受,他心里也难受,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书记,想借故离开,书记不让他走,硬拉他到饭馆喝酒,书记给自己斟一杯,给他斟一杯,哐──,和他一碰,一杯酒下肚,哐──,和他一碰,一杯酒下肚,不一会,书记醉了,他也醉了。书记醉了,摆他的政绩,当书记几年,年年考核全县第一,本人年年是优秀,为啥不提拔,有些人,有些人,啥政绩都没有,为啥一提再提呢?书记有资格说这话,他没资格说,也不能说,他一说,就把矛头指向了书记。
    翌日早,王青林坐书记小车去县城,第一次坐小车。窗外是一片白雪,雪白的让他心里生出一阵寒意,寒意在一点一点扩大,慢慢的从头冷到了脚上。司机小赵看他有些冷,开了车里的热气。热气一上来,他缩成一块的心和身体彻底的舒展开来。小赵开始放音乐,陕北民歌: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烧酒蛊蛊量米不嫌你家里穷,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老祖先就留下人想人,黑夜里想起你吹不灭个灯,睡到前炕后炕空,睡到后炕前炕空,睡到中间两头空,上下个炕头缺下个人……酸酸的乐曲,让他和小赵一齐笑。
    王青林一到县城就给刘萍打电话。刘萍的电话一直是忙音,打一次,是忙音,又打一次,又是忙音。他索性直接去找,秘书说:“刘书记去下乡,他无奈回家坐在沙发上继续给刘萍打电话,隔一段,打一下,又隔一段,打一下,回回都是忙音,他不知道刘萍怎么会这么忙。电话老占线,打电话打不进去,见不上刘萍,怎么向书记交代。愁得王青林在地上踱步。
    王青林的妻子叫王娟,在他的印象里,王娟一有时间就化妆,老坐在梳妆台前描眉画唇,涂脂抹粉,一个动作她反复作,化好抹了,化好抹了,再化好又抹了,好似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化的妆满意过。王娟人长得漂亮,那身材,脸蛋一流,那胸脯和臀部,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恰到好处,根本不用挑剔,可她还不满意,总是不停地化呀化呀。王青林看不过眼:“王娟,你有完没完,再化就成名模了。”王娟转身反唇相讥:“王青林,只准你当后备干部,就不准我当名模。你讲不讲理。”王娟的话带有讽刺意味,正好刺中他的要害,王青林顿时哑口无言,王青林正在地上踱步,王娟下班回来,一回来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他心里有事,烦,对王娟说:“吃饭重要,还是化妆重要?”王娟说:“你懂个屁,女人二十岁以前,脸是自己的,二十岁以后就是化妆师的。”他更烦,只好一个人去街上吃饭,站在街上他又给刘萍打电话,刘萍电话还是占线。这时,书记来了电话,书记说:“王青林,你辛苦。”他说:“书记,我不辛苦,我没有完成任务,刘书记的电话打不通,老占线。”书记说:“你是不是记错号。”他说:“我没有,我怎么会记错哩。”书记说:“你一定记错号码,要不怎么打不通里,怎么老占线?”他说:“书记,我真的没记错,书记的号码我能记错吗?”书记说:“要不就是你手机有问题。”他说:“书记,我的手机没问题,我的手机怎么会有问题,前天才新卖的,碑子货、诺基亚。”书记说:“你不会用固定电话打?”王青林一听,脑子开了一个天窗,他现在就站在固定电话亭旁,他拿起固定电话拨号,刘萍的电话还是忙音。他一下楞了,拿出手机查号,一查没错。王青林一时不知所措,这时,街道上跑着一个半疯子,边走边唱扯谎歌,两个跳蚤比大腿,两个虱子比耳朵,两个和尚来打架,头发抓成母鸡窝,说白话,道白话,红萝卜长了丈七八,白菜长得碾盘大,三岁娃娃作庄稼,回家生下我大伯,我大满月我陪客……半疯子唱着唱着,看见他停住,拿眼睛瞪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挥。他灵机一动,心里就骂自己,王青林,你真是一个猪脑子,他拿起电话给书记拨电话,“书记,见上刘书记啦。”他说:“见到啦。”书记说:“把话说啦?”他说:“说了,说了,全说了。”书记说:“王青林,你真行。”他还没来得及挂电话,半疯子就朝他哈哈大笑,又唱开了扯谎歌:说白话,道白话,太阳落坡坡背坡,听我唱个扯谎歌。

    二

    县委组织部到乡上来考核,推荐后备干部,王青林很快成为一个故事。故事有很多版本,虽然版本不同,故事概梗是相同的,新调来的刘书记和王青林是老同学,这小子这下有了靠山,飞黄腾达了。王青林和新书记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能不难办事,后备干部非他莫属。提拔也是迟早。书记找乡上的干部谈话,书记说:“咱们乡上,谁能和王青林比,比学历,还是比水平,比成绩还是比实干,没人比得上。”书记说:“后备干部,就是要在好中选优,优中选好,你说谁能和王青林比,站出来比,没有啊,同志,你说,不推荐王青林,推荐谁?王青林同志可是为乡上做湖北癫痫权威医院了大贡献的,拔钉子、解决老大难问题……我看这次就推荐王青林,不过,这是我个人意见,你们可以发扬民主吗。”书记说的一本正经,从书记房子出来的人都挠着头,神色有些匆匆。
    这件事,从王青林表面上并看不出他有什么高兴,相反,他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从大学一毕业他就在乡上当计生员,像钉子钉在了铁板上一样,钉了十年,又当了六年后备干部,他心都累了。同学聚会,他给同学们一说,同学们说:“好啊,王青林,当了后备干部了,光顾自己一个人享受高兴,也不让我们大家乐乐。”王青林说:“这没啥高兴的,你们不知道,现在要提拔,有多难啊,难啊,难于上青天。”同学们都笑,他也跟着笑。
    王青林一笑,就把思绪拉近到五年前。他在院子里行走,碰见书记,书记拿眼睛瞅他,说:“王青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进去,书记说:“你是后备干部,要弄出些政绩,才好提拔。”王青林点头。书记说:“有个铁馍头,我想让你去啃。”王青林又点头。书记说:“你想办法把上访户王四海弄回去,他在乡上都住了快一月了。”王青林头上冒汗。书记房子并不热,他心里紧张,解开衣服纽扣降温。书记说:“王四海唱小曲,你收集小曲,你俩有共同语言,或许能找到感觉。”王青林说:“书记,我怕不行。”书记不高兴,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说:“只要肯用心,办法总比困难多,去吧。”
    王四狗,是老上访户,上访了二十年,无果,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包产到户时,生产队分糜子,他不在,队长给倒在了场里,被麻雀吃了,他便要队里赔,生产队散了没人赔,他就上访乡里,乡里没办法解决,他缠得不行,给了二百元,于是,他没钱就来乡上,乡上给二百,花了又来,如此反复。王四狗这人不讲理,到乡上来往书记房子一走,手从嘴里伸进去,挖出一嘴假牙往书记办桌上一放,睡在地上打滚,喊得全世界人都知道,你不劝他则罢,你一劝他,他更变本加利,衣服脱得精光,赤裸裸的在乡政府大院里跑,手拿药瓶说他要喝药,乡上不给钱,他就去县上闹、市上闹。
    王青林接受了书记的任务来了灵性,晚上,他跑到王四海住的办公室门外唱小曲。他把情绪酝酿到最佳状态,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上唱了一段信天游《圪梁梁》

哎──那是一个谁
那就是咱(那个)有名的(那)二呀(那)二妹妹,
对畔畔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那)谁,那就是咱(那个)有名的(那)二呀(那)二妹妹,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在一个(那)沟,你�t见哥的那个妹子你就招一招哟手,对畔畔的(那个)圪梁梁上长着十样样草,十样样的(那个)看见妹妹子就样样好。
你在你的(那个)圪梁梁上,哥在一个那沟,你�t见哥的(那个)妹妹你就招一招哟手。

    刘四狗听有人唱小曲,从沙发上跃起来。王青林,窃喜,说老刘,我知道你小曲唱得好,你也唱一段。王青林透过窗子玻璃窥视,刘四狗用手挠着头,有些扭捏说:“我怕唱不好。”王青林说:“丑家塬,谁不知道,你小曲唱得好,年年耍社伙,你都是头,王青林推门进去,这个时候,王青林的心已和王四狗贴得很近,王四狗笑,他也笑,两个人一齐笑,王四狗说:“政府让我唱,我就献丑了。”他唱的是《哪达达也不如咱这山沟沟好》:

亮一亮(那个)嗓(啦)子我定一定(那个)音(哎)
我把咱这二道圪瘩梁唱上几声。
骑好(那个)马(啦)来穿新(那个)衣(哎)
我的(那个)妹(啦)妹(哎)实在美,
我的(那个)妹(啦)妹(哎)实在美。
我和我(那个)妹(啦)妹(哎)
哎哟哟,哎哟哟,哎啦哟哟,又骑上那个马。
妹妹的前胸脯(哎嗨哟,哎哟哟哟)哎啦哟哟,在哥哥(那)背背上爬。
走过这圪梁梁(哎嗨哟,哎哟哟哟,哎啦哟哟)拐下个洼。
这搭搭没人呀(哎嗨哟,哎哟哟哟,哎啦哟哟,咱拉拉话话。)
啊……哎……
啊……哎……
马驹驹儿那个,撒(拉)欢羊羔羔(那个)跳(哎)
哪达达也不如咱这山沟沟好哎。
哪达达也不如咱这山沟沟好哎。

    刘四狗唱完有些羞涩。两只手在胸前搓。刘四狗,长相有些象山羊,额头宽,下巴窄,两只眼睛的距离很宽,下巴还往上翘着,留着三路须胡子,一说话,下巴就往上翘。王青林说:“唱得好,唱得�t,乡上正上报文化遗产,我给王站长说,给你录音。”刘四狗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说:“这不成,这不成,我唱得不好,王青林说:“我现在就请王站长来给你录带子。”王青林就这样通过唱民歌小曲,把多年上访的刘四狗给息访了。书记翘着大母指说:“王青林,你行啊,不愧为后备干部。”王青林想着想着有点忍俊不禁,扑哧一下笑了。同学们说,王青林,你小子又有啥乐事,偷着乐。王青林说:“我给大家唱一支酸曲。”同学们鼓掌,一鼓掌,王青林就来精神,拿着麦克风清唱:

清早天没有有事干
提起竹篮篮我挖苦苦菜呀
我的大娘呀
碰上个当兵的
当兵的不讲理
一下把我拉到那高梁地
我的大娘啊
拉到高粱地
奴家不愿意
二八了盒子掏了出来
我的大娘呀
奴家不愿意
当家玩脾气
拉拉扯扯不拦挡
我的大娘呀
头朝东脚朝西
腰里掏出个灰东西
我的大娘呀
大娘说,掏出个什么东西
唉!好大娘
说它是只猫,没有爪爪
说它是只老虎没吊尾巴
我的大娘呀
“你没到女士,你十七八的女士你没干你害不害”
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唉!好大娘哎
说它是个老汉汉不戴帽帽弯眼睛
说它是个红薯它把皮抹
我的大娘呀……
唉,死女子到底是个啥东西嘛,那个东西有多大嘛?
一把把长一把把粗
杠子底里有毛脑袋上里光
我的大娘呀
唉,死女子你不会按住
我一个手手按一个手手抽
直到缝缝给飙了进去
我的大娘啊
飙进去咋响嘛
一阵阵疼一个阵阵麻
一个阵阵我什么也害不下
我的大娘呀

    同学们听完,一齐嚷,啊呀,我把你王青林,乡上干了几年,啥没弄成,唱酸曲挺行的。王青林说:“献丑了,不利于精神文明,我自罚三杯。”端起酒往肚子里灌。三杯酒下肚,王青林觉着有些头晕,心里发呕,他跑去上厕所吐,吐又吐不出来,心里难受,他又跑回饭桌,站在椅子上给同学们演讲,王青林一下知道他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口才,很激情,手在空中挥一下,又挥一下地演讲。他说,话说公元二���年十月,王青林正在房子洗脚,乡书记走进了房子说:“青林,你唱小曲罢访,在本乡美名远扬,现在一老农你十年不缴公粮,该当何罪。书记命令你去喝酒划拳缴公粮怎么样?”王青林听罢,二话不说,当晚就提了两瓶去找那老农。这就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王青林说:“花开两枝,话分两头,话说这不缴公粮的老农,何许人也?这老农,姓赵名跃进,外号,老镢头。赵镢头,生性顽劣,固执己见,美其各曰,村支书骂了他,不给他赔情道歉,他就不缴公粮,可是天不作美,村支书骂了他第二年去世,谁去赔情道歉,这不是打死回回,要回回吗?乡上上至书记,下至干事,催了无数次,赵镢头就是不缴,一动用公检法,他就跳墙喝药,真真让乡政府无可奈何。但是,赵镢头嗜酒如命,只要有酒,啥好商量。”
    王青林说:“王青林又是何许人也,他就是本人,丑家塬乡计生专干,本人也喜欢喝酒,且拳高盖世。”王青林因为拳高,脚踏陕甘两省,拳打盖世英雄。王青林奉书记之命找见了赵镢头。他把酒往桌子上一放说:“老赵,我今天专门来和你喝酒比赛。我先喝杯酒,我先打关,来三种拳,二比一,先来咣咣拳,再来五魁首,螃蟹拳。”十杯酒下肚,让王青林脸红心跳,拿拳在老镢头头上挥动,口中念念有词:我在你头上咣一咣,五魁首你不喝,六六大顺,你不喝,七个巧巧你不喝,九个九个该你喝。话说这咣咣拳,一方在另一方头上拿拳头咣,如果被咣的对方笑了,算输。这一天,任王青林在赵镢头头上怎么咣,赵镢头都不笑,王青林说:“我在你头上咣三咣。”赵镢头说:“你咣你咣你就咣。”王青林说:“我在你头上咣三咣,一娄底看癫痫多少钱个一个你不喝,二个鸟鸟你不喝,三个雀雀你不喝,四季来财你不喝,五魁首该你喝。”王青林喊破了嗓子,拳头挥得有些困,赵镢始终未笑,一局下来,王青林输了,他端起三杯酒,咕噜一下下肚。接着又来开始猜拳,王青林把衣服袖子卷起来,圪蹴在凳子上把手伸到赵镢头面前,说:“开枪打,还是带高升?”赵镢头说:“你随便。”王青林说:“那就一字清。”赵镢头见王青林圪蹴在凳子上,他也圪蹴在凳子上,王青林挽起袖子,赵镢头也卷袖子,两个人像斗架的的鸡拉开了阵势,这一局下来,赵镢头输了。最后划螃蟹拳,赵镢头也输了,二比一。王青林说到这,故意卖关子,说,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同学们一齐嚷嚷,要王青林说出结果,王青林手一挥,装──粮──

    三

    民主一推荐,王青林落了选,和民政助理员王波只差一票。书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王青林也没想到。书记给他谈话。书记说:“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王波这狗日的作了手脚,刘乡长是王波的姐夫。”王青林不说话,心虚虚的象抽了空气,鼓不起精神,书记说:“不要气馁,机会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王青林不听,跑回房子睡觉,睡又睡不着,跑到街上去逛。红花饭馆老板胡学开车过来,胡学说:“哥们,怎么啦,不高兴。”王青林不回答,说:“把你车借用一下,我回家。”胡学就借车给他。王青林刚开出不远,有一年轻女子挡车,他停住,年轻女子人上来,他一看就知道是在县城洗浴中心的小姐,天太冷,又下着雪,小姐一上车,就把一双手伸进他的衣领暖和,王青林感觉小姐的手象一块冰放在了他衣领,心里却升起一丝暖意,他转过身朝小姐脸上瞅,小姐说:“人家冻吗,暖和暖和还不行吗?大哥,你就学学雷锋吗?”王青林反怒为笑,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小姐把头从后座背伸过来,手又一直往他怀里往下伸,他用一只手捂住胸脯,小姐硬要伸,说:“不让她暖,手冻坏了怎么活人。”他不听,硬用手挡,这一挡车方向偏,王青林一脚刹住车,黑着脸要小姐下去,小姐开始哭,他心一软,又继续往前开。车一走,小姐又开始笑,接着他就和小姐拉话,小姐说:“她在县城洗浴中心当服务员,一月能挣几千元,她妈病了,她回去看,要不是大哥拉我,我都没钱去城里了。”小姐说:“这位大哥,你是好人。”小姐说着,又提出问他借钱,说她欠她们一块一个姑娘二百块,没啥还。王青林说:“你和我人生面不熟,你凭啥借我钱。”小姐说:“就凭你是好人。”王青林从口袋里摸,摸出二张老人头,反过手给小姐接,小姐接了钱,把头伸过来在他脸亲了一口。王青林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你什么时候给我还。”小姐说:“后天就还给你。”县城到了,王青林给小姐说:“下车吧。”小姐不下,撒娇说:“不吗,帮人帮到底,送佛上西天,你把我拉到洗浴中心吧。”王青林无奈,只好往洗浴中心开。他本来心里不畅快。小姐请他进去洗浴,他先不进去,小姐用手拉他,他就去了。
    进了洗浴中心,大厅站了两排如花似玉的小姐向他笑,一律着彩色旗袍,灯光一照艳丽无比,一年轻小伙领他到一间包房里,这房里低瓦数的电灯泡放射昏黄昏的光,一唱三叹的音乐靡靡的飘,把包房弄得有些爱昧,年轻小伙端来了果盘和啤酒,接着嘻嘻哈哈涌进了十几位小姐,让他选,他随便选了一位。王青林拿一支烟,坐在沙发上抽,小姐给他又是倒啤酒,又是递水果,最后坐到了他的腿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脸往他脸上亲,一股粉脂味让他有些恶心。小姐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前,让他摸。王青林心里烦,用手去挡,这一挡,小姐更顽强。王青林一下来了火,大声喝道:“别动我,我烦。”小姐说:“这位大哥,你怎么啦?”王青林说:“我怎么啦,与你无关,坐一面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小姐撒娇说:“哎哟,大哥,我给你唱一首酸曲还不行吗?”王青林一听小姐会唱酸曲,来了精神,就让小姐唱,小姐就给他唱了一首《摇三摆》:
    大摇摇大摆摆,哎的呦,大路路上那来,把你那小白脸脸调过来,哎摇三摆。
    你教我怎么调过来,哎的哟,我就调过来,你吃我的苹果哪我揣你的奶,哎摇三摆。
    你要揣要呀么,哎的哟,慢慢的揣,悄悄象发现奶瓜瓜来,哎摇三摆。
    拉不过话就,哎的哟,睡不过的肉,亲不过的妹妹那六两酒,哎摇三摆。
    你给我喂上,哎的哟,红格家家嘴嘴,再一回来了亲死你,哎摇三摆。王青林见那小姐唱得声情并茂,心中烦恼顿消。说:“哎哟,大妹子,你还有这一手。”小姐说,她爸是唱戏的,他妈也是唱戏的,她没考上大学,没工作就这么混。这一夜,他就和那小姐在包房里唱了半休小曲,一直到把心中的烦恼唱完才离开。
    经过这一唱。王青林的心情平静了许多,落选的烦恼的事就不再侵扰他。同事们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都不再提起,书记见了他,也只是点一下头,回到家,王娟也让他三分,见他进门,就停止化妆。大家都不提这敏感的话题,倒是王青林自己觉得没意思起来,已经没当上后备干部,再这样闹情绪,说明自己心理素质也太差了,未免太小心眼了,虽然这样想,心里却很空虚。晚上,大伙玩麻将,打扑克,他去观战。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以前,王青林是笑话高手,浑段子让人捧腹大笑,积极地说,积极地笑,现在不了,多是听别人说,再跟着笑,听过笑过了,思想又很快滑到那件事上去,譬如他想,不管怎么样,大家不投你票,就说明不认可你。大家都说,王青林没当上后备干部做人做事的风格变了。过了些天数。王青林突然想到,给刘萍发个信息,接着给刘萍发了一首小曲:
 
高高高山上一篓油,
一脚踢得满坡流。
俺回俺家喂黑牛,
高高山上土圪蒜,
一脚踢你十八瓣。
有心拿起吃两瓣,
又怕误了条条饭。
高高山上一只羊,
口衔青草泪汪汪,
我问羊儿哭什么?
前怕尖刀后怕狼,
高高山上一幢碑,
碑前碑后尽是鬼,
我问鬼儿哭什么?
因为卖酒掺上水,
高高山上一只鸭,
螳螂飞在庙檐底,
有心给你唱两句,
嘴又干来肚又饥。

    王青林的短信刚发过去,刘萍很快回复,王青林翻着手机看,刘萍说:“她工作很忙,等过一段再和你联系,她一切都好。”王青林想,工作忙,倒底有多忙,忙到什么程度,忙得电话占线,忙得不吃饭,不睡觉,刘萍意思说,不是她不想见他,而是太忙见不上。王青林高兴之余手之舞之了,不免有些惊讶,先前他认定刘萍当了官把他忘了,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她还心里记着他,惊讶过了,他赶紧给刘萍回短信。给回信定调子,他费了不少心思,话既不能说得太热情,热情了显得有些巴结之嫌,冷淡了,没了老同学情份,只有说到恰如其分才算完满。不能有一句半句差距。所以写起来拐里拐弯的不大顺畅。

    四

    腊月二十三,快临近年关了,到处都是年的味道,镇上一群娃儿在堆雪人,唱小曲:“你咋要拉我的手,我咋要亲你的口,拉手手,亲口口,咱们俩个到屹崂里走。”刘萍到丑家塬乡视察,正好乡上开年终总结大会,书记让刘萍讲话。会议室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乡上经常请县里的讲师团来作报告,都是一些政治性的,这类报告听得多了,也就没了热情。今天,是新来的县委书记作报告,全都来了精神,掌声不断。
    王青林在刘萍做告会那天,坐在会议室后面,刘萍往起一站,全场的人都站起来鼓掌欢迎。同事们站起来,王青林也站起来,同事们鼓掌,王青林也鼓掌。他穿过乱纷纷的人头缝隙望刘萍。刘萍个子很高,穿一件波司登羽绒服,身子有点臃肿,留着短发,脸庞很红润,虽说毕业十年了,基本上没变啥,体型没变,脸庞也没变,依然年轻漂亮,刘萍开始坐着讲,讲着讲着站起来,手往空里挥,挥一下,又挥一下,极富煽动性,刘萍说,东峰县,现在看起来穷,穷不要紧,这里有资源,有石油,有煤碳,只要一开发,就不穷,不穷就说明发展了,那时候,我们东峰县就是陇上煤都,石油之城。刘萍说:“我们一定要看到未来,充满信心,齐心协力,建设一个新东峰县。”刘萍说着,停顿下来,她一停顿,大家就鼓掌,掌声似雷声般的大,开始是零落的掌声,接着很快扩大成一片,全场人都一齐鼓掌。刘萍说:“小时候,我们长春癫痫病医院靠谱吗上小学还穿开裆裤,那是因为穷啊,我记得天天上学,怕同学欺负,去等一个王青林的同学作伴,害得王青林同学天天迟到,挨老师批评,这个王青林现在就在你们乡政府。”哗一下,全场的人都站起来拿眼睛寻找王青林,王青林怕刘萍讲话扯出他,果不其然,刘萍提到了他,他把头埋在怀里,一直到等刘萍把话讲完。偷偷走出会议室,站在一棵大松树下等刘萍出来。会散了,人流从会议室里往出涌。似赶出圈的羊,攒动着头。走出一拨又,走出一拨。书记陪着刘萍,王青林把目光射过去看着刘萍,刘萍也把目光射向了他,两个目光刚一碰,刘萍没有接他的目光,王青林欲上前去和刘萍打招呼,书记向他摆手,让他走远,王青林知趣地很快离开。
    书记领着刘萍向乡食堂走。
    王青林心里有了见一下刘萍的想法。书记往食堂走,他也往食堂走,书记转过身看他,他停住,书记转过身走,他又跟上走,就这样走走停停,书记进了食堂,他站在门口。王四狗从乡政府跑了进来,司法所长和派出所长不让进,双方展开争执,争执地很激烈,趁两个所长不注意,王四狗冲了进来,冲进来就往食堂门口跑。王青林一把逮住不让进,王四狗说:“我不是上访。”王青林说:“你不是上访,跑这干吗?”王四狗说:“我想给书记唱个小曲。”王青林正和王四狗争执,书记出来,书记说:“王四狗,你嚷啥,你。”王四狗说:“我听说书记来了,我想给她唱支歌,我不是上访。”书记说:“唱歌也不行。”正嚷着,刘萍出来解劝:“就让这位老同志唱吧。”王四狗向书记鞠了一个躬,清了嗓子唱道: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哎?
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只船哎?
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杆哎,
几十几那稍公嗬呦来把船来搬,
我晓得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哎,
九十九道湾上,九十九只船哎,
九十九只船来,九十九根杆哎,
九十九个稍公嗬哟把船来搬。

    王四狗唱完,又向书记鞠躬,刘萍说:“老同志,唱得好,唱得不错。”书记一听刘萍表扬王四狗,脸上这才由阴转晴。晚上,刘萍没有走,住在书记的房子,书记来找王青林说:“刘书记要见你。”他便诚惶诚恐的跑到书记房子,刘萍很热情地拉着他的手不放,说了许多对不起他的话,刘萍说:“你的电话,我接到了,我忙,没有和你通话,你的短信,我也收到了,我还忙,只简单回了几句,下午在会议室出来,我也看见了你,人太多,我不便和你说话,今晚,我不回县上,就是想和你叙叙,老同学的情谊怎么会忘哩。”刘萍说:“我一看你,就想起小时候上学,我天天去你家找你,害得你老迟到,挨老师批,现在想起来,真觉得有趣。”刘萍还说了很多,刘萍这一说,王青林心里原先对刘萍的成见像一块冰似的慢慢化开,慢慢地升腾起一股一股的暖意。
    书记的办公室炉火纯青,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使整个房子有些幽暗,给人一种神秘和爱昧的感觉。刘萍披着外衣,有点敞胸露怀的样子,眼睛里射出一些爱昧,酒精燃烧得她情绪亢奋。王青林好似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刘毛毛,刘毛毛扎着一双羊角小辫一蹦一蹦地跳,像兔子一样的跳,或者像青蛙一样地跳,她每次等他上学,每次都使他迟到,老师批评她时,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老师的脸,老师都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来。这一晚,王青林和老同学刘萍一直聊到深夜。

    五

    过年了,乡上放假。这一年,假放得最长,从腊月二十五一直到正月十五。这些日子,王青林的心一直悬在空里。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心就发抖,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和刘萍身子与精神凝固了足有十分钟。刘萍说:“我现在还没结婚。”声音哀哀的,听起来有些凄惨,刘萍说:“你就要我吧。”几乎有点乞求的味道,同时,泪水流了出来,在眼眶里晃来晃去的闪,王青林不说话,眼泪被刘萍也引了出来,闪亮了几下,一滴一滴,滴在了刘萍的脸上。
    在两个人的泪水中,刘萍一个一个解开了他的上衣纽扣。王青林感觉的到,刘萍由于过于激动脸色变得极其的发烫呼吸急迫地一阵紧似一阵,而且有些杂乱无章,刘萍的手经过一番忙乱,最后将他引导到了床上。事后,他看见床上的纸上一片红红的颜色。刘萍转过身,嘤嘤地哭,王青林不知道该咋办,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进退两难。小学生似的双手垂膝戳在了地上,更像一根木桩。刘萍哭了一阵,又哭了一阵,王青林就这样一直站到凌晨二点。
    王青林的担心并不多余,虽说那天晚上,刘萍是主动,可毕竟人家是酒醉了,酒后乱性,怪不得人家,再说,刘萍是县委书记,一个领导着五十多万人大县的一把手,你王青林算什么?这事搁在旧社会是会杀头的。
    那种担心一直持续到上班。上班后的第一感觉是书记对他的态度有了很大变化,先前他进书记办公室,书记连屁股都不动,原来怎么坐还怎么坐着,一点动的意思都没有,现在他进办公室,书记站起身子迎他,迎他不说,还伸出温热绵厚的手和他握手,握了手,又倒茶,又递烟,烟是中华,软中华,书记桌子上放的是兰州,中华烟放在抽屉里,书记在做这一连串动作时,向他问好,问的很详细,家里好吗,老人好吗,妻子好吗,孩子好吗?王青林心里好笑,书记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起来,问候完,话题就转到他后备干部的事上来,书记说,当后备干部和不当后备干部就是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当后备干部,有岗位就可以马上提拔,不当后备干部再有岗位都轮不上,书记说,可惜,上次没有弄好,让你落选,这责任怪我,不怪你,我想,你还是有机会的,因为你年轻啊。王青林。书记说了很多,都是一些关心体贴的话。一直到他离开的时,书记亲自送他,原先,他离开书记办公室,书记顶多是用目光送一下,现在书记一直把他送到门口,送到门口还不止,还要送他出门,出了门还用目光送。
    乡上吃收假饭,饭一吃唱歌,往年第一个唱歌的是书记,乡长都不敢第一个唱。今年,音乐一开始,书记就说,大家欢迎王青林同志唱一首民歌《泪蛋蛋抛在沙蒿蒿林》,王青林先是推辞说:“我咋敢先唱。”书记说:“你咋那么多规矩。你是咱们乡上最有前途的干部,你不唱谁唱。”王青林无奈,只好拿起麦克风牛吼喇叭的唱,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面容易拉话话难,一个在哪山上呦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话话哎呀招一招手。……他一唱,书记带头和几个女同事跳舞,书记一跳,满屋子人都跳,王青林听着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原先唱得不好,今晚声音这么宏亮。他唱一首,又唱一首,一连唱了三首,唱了《赶牲灵》和《挂红灯》,他刚唱完,书记就振臂高呼,唱的好不好,再来一个要不要,呱叽呱叽。屋子里就响起春潮般的掌声。
    书记对他的变化是点点滴滴,一点也不显山露水,同事们一点没有看出来,王青林自己心里清楚。
    其实,王青林对书记的青睐心有余悸,他怀疑那天晚上他和刘萍的事,书记嗅到了什么,起码心里有怀疑,刘萍和他不一样,刘萍是书记,他是什么。再说,书记这人可不是平地卧的兔。鬼着呢?他便曾仔细观察过书记对他的神情,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书记人长得又瘦又小,头发稀疏且黄,伶牙俐齿,脑子极其的聪明,有一次,上面来人,他作自我介绍;年今三十七,头发有些稀,干活没力气,个子有些低,工作没能力,喝酒还可以。惹得在场的人大笑。书记平时眼睛老搭蒙,好似没有睡醒,谁给他说话,他都头不会抬一下,不要说睁眼睛,可书记一见到他,眼睛就发亮,亮一下,又亮一下,书记的眼睛要是亮起来,可不是一般的亮,特亮,似一百瓦电灯泡般的亮,书记的眼睛一亮,他的心里就一堵,堵一下,又堵一下。书记平时说话老带脏话,不带脏话,他好似不会说,说得最多的脏话是,日他外奶,可书记现在和他说话,一句脏话都没有,很文明。书记和人说话布置工作从来不用眼睛盯着你,而是头迈在一面和你对话。可书记对他,有着相当的亲活力,一脸笑容,很灿烂,说着还用手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丑家塬乡再把谁没亏,把你亏了,论能力,论水平,又年年是先进,还没当上后备干部,王青林说:“彼此彼此。”书记说:“嗨,话不能这么说,组织上没亏我,三十岁上,我就当乡长,三十五当书记,话不能这么说。”王青林说:“那就请书记多多关照。”书记说:“嗨,你兄弟这样客气,咱弟兄们谁跟谁?”书记对他越好,越亲近,他心里越是忐忑不安。他觉着自己太大意了,竟然埋下了这么大的隐患。虽然有时和书记说着话,可心里江苏看癫痫哪家好就一阵打鼓,一阵打锣,一阵像装了一只兔在活蹦乱跳,一时又像井里的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他觉着他的身子就像进水了一样冰冷,又像进火了一样炙热,经常晚上睡着忘了关灯。
    他糟糕的心情一直在持续,从早上持续到晚上,又会持续一晚到第二天。有一天晚上,他在洗脚,洗脚的时候,书记敲开了他的门,送来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书记说,这是过年的时候,人送的,借花献佛了。王青林一下激出了一身冷汗。王青林说,我不能收,这样做反着呢,本来我给你送,我没送,你却给我送,这不是反着,是什么,你打死我都不要。书记说:“机会对每一个人都会公平,就看你能不能抓住,抓住了,就有机会,抓不住,就没有机会,这就是你当了六年后备没被提拔的原因,因为你不会利用机会,也不善于捕捉机会,对吗,王青林同志。”书记说完走了。王青林楞在了地上,像一根木桩戳在地上。人不动,心在动,这家伙,说这话,啥意思呢?王青林反问自己,又把心思用在了那天晚上的事来。最后,王青林在恍惚中觉着他要做一件事情,他要把这情况发信息给刘萍。
    刘萍很快来了电话,刘萍说:“漏处不防,防处不漏,八成这小子按窃听器或者拍照,他不是后备干部吗?再说我也有了身孕。”王青林一听这话,像雷击了一下,一下就昏了头,头里像钻了一窝蜂嗡嗡乱叫,刘萍最后都说了些啥,他一句都没有听清。他把刘萍的话回味了一下,书记肯定搞了什么手脚,不然会有这么多反常动作,他明明在暗示他,他有刘萍的把柄在手里,只要你刘萍提拔他当副县级,什么事情都没有,要不,他会翻脸不认人的,到时候,你刘萍吃不了兜着走。王青林想着,眼前出现一个场景,在家乡的乡村小路上,扎着羊角小辫的刘毛毛掂着一个大肚子在行走,走一步,摸一下,身后跟着她家的四眼小狗,小狗跑着跑着遇见一颗树成一个土坎,就一足腿翘起来撒尿,这四眼小狗怎么有那么多尿呢?接着他又想到私生子,一想到私生子,他惊得在地上跳了起来。
    星期一上午,王青林被通知到书记办公室去一下。通知他的是党委秘书小刘,王青林以为书记要和他摊牌了,心提到了喉咙口。他心里想,书记这人,真不是东西。
    到书记办公室。他看见书记在那里坐着,脸上干着。王青林不敢看书记的脸,低下头,把十个指头绞在一起。书记说:“你坐吧。”王青林坐下。书记说:“你近来好吗?”王青林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不回答,书记说:“你看上去气色不大好?”王青林仍然不啃声,书记说:“长话短说,我就和你不绕圈子了。乡上招了个商,要在咱们这办个杏肉厂,征五十亩地,乡上成立拆迁领导小组,王乡长任组长,你任副组长,项目办主任,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王青林感到有些突然,往日乡上成立这组那组都是科级任组长和副组长,这回却有些例外。他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书记说:“你要当后备干部,组织考验你,你就别推辞了。”王青林说:“我恐怕干不好,还是让别人干,我原干计生工作。”书记说:“这,不行不行,你要当后备干部,就要勇挑重担,怎么打退堂鼓。”王青林有些不自然地站了起来,看了一会,又慢慢地坐下来,书记以为王青林还要说什么,便等着,等了一会没,等到,就接着说:“从今天开始,你把你手头事交出去,到项目办上班。”王青林说:“我不干,我又不是科级,当组长算什么。”书记说:“王青林,你要冷静。”
    王青林回到宿舍,心里窝了一肚子火,打开收录机听王四狗的酸曲:嗨!提起我家家有名,黄河那畔上七楞村,我舨船摆渡过光景,嗨!……那笑嘻嘻,墙头上爬过他二姨,有心抱住亲一口,跟前站了些木头鬼,哎咳,哎咳,哎咳呀,跟前站了些木头鬼。接连几天,王青林就装病,他那天给书记说他不干,说了就后悔了,后悔了,又不好转弯子,他不想和书记把关系弄僵,弄僵了不好,对他不好,对刘萍也不好,最好的办法是装病。他断断续续的在床上躲了两天,一起来,苍白就固定在了脸上,同事们断断续续地都进来问候,他又不能说出实情,只能拿谎话搪塞。晚上的时候,书记来看他,书记装做好似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问他病怎么样了,不行的话就休息几天,不要急着上班,乡上再人事紧张,病总还是要害的,云云。王青林说:“就是有点感冒,其实不要紧。乡上工作这么紧,他躺不住的。明天就到项目办上班。”书记一听笑了,说:“我知道,你是闹情绪,其实,你是有很强的组织纪律性的,我相信,我不会把人认错。”
    王青林到项目办上班的时候,正是征地拆迁的攻艰时刻,有两个农民说什么都不愿搬迁,谁上门做工作他就放出狗咬,吓得王副乡上和其他干部没一个敢上前,王青林一到,他们似遇到了救星,知道他曾经有过的英雄壮举,王青林也不推辞,让王副乡长和其他几个人先歇着,他一个人去上门。王青林手里啥都没拿,就一个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果然那户农民家的狗厉害,他刚一到门口,一只雄狮般的狗汪汪着扑来,王青林面不改色,心不跳,一下把裤子脱了,给狗一个光屁股,狗吓得咯吱咯吱的跑掉。王青林没有被狗咬,最终还是让那户农民的儿子打伤了,伤得不轻,打人的人被公安抓了,王青林住进了医院。
    王青林住在县医院。刚住进的第二天,乡上来了十几个人看他。大家瞧着他脸上的伤疤,有点担心,好了会不会留下疤痕,整整讨论了有一个上午,最后把医生请来咨询,医生说不会的,只是一些皮外伤,很快会好的。大家这才把心放下。王宏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今年没当后备干部,今明年肯定当,保证提拔,人人不当官,当了官都一般,你小子当了官,可别忘了咱们哥儿们。”王青林只是笑。脸上的伤让脸肿了起来,左面脸上一个包,右面脸上一个包,额头上还有一个包。看表情好似在笑,其实根本笑不成,笑会拉动脸上的肌肉,疼,王青林笑一下,等住,又笑一下,等住,他不敢放开来笑。王宏起头说话,来的人都随声附合,就是啊,苟富贵,不相忘,你小子当了官,要是忘了哥儿们,到时候民主测评就不投票。
    王青林住院,王娟是陪员。王娟在病房里都忘不了化妆,一有时间就拿镜子照着往上涂脂抹粉,王青林说:“王娟,你能不能不化妆,你已经够漂亮的了,你还要多漂亮吗,再漂亮就成妖精了。”王娟说:“王青林,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病房里这么多人,你让我脸往那儿放。”王青林只好打住。书记专程从乡上来看王青林。书记一进门,就站在他的面前,左瞧瞧,右瞧瞧,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关怀,书记说:“虽然脸上有包,我瞧来,没伤骨头,问题不大。”书记说:“他就是担心,脸上受伤会毁容,现在看来不要紧。”书记说:“只要脸上,留不下疤痕,毁不了容,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王青林还算造化大。”书记说:“什么时候看后备干部,就是要在关键时候,艰难险阻面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做到了,不简单,王青林,真的不简单。”王青林一直听着书记说,因为脸受伤,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书记临走,给王青林说:“王青林,你受伤的情况,我已向县委刘书记作了汇报,刘书记指示,一定要让乡上抓紧治疗,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刘书记说,她有时间到医院来看你,看不出来,你有这么多人关心你,爱护你,你就安心治病吧。”
    王青林住院最不喜欢的是领导来看他,住了不到三天医院,乡上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来了,乡上的一般干部几乎都来了,还有村上的支书主任也一齐来了,书记又说,刘萍还要来看他,心里有些不情愿。不情愿,又能怎么样,只好忍。
    晚上的时候,王青林作了一个梦,他梦见二十年前那个扎着羊角小辫的刘毛毛怀里抱着一束鲜花来病房看他,刘毛毛,一句一个青林哥,一句一个青林哥的叫,眼泪在眼睛里打转,用她的脸贴着他脸上的血包哭,又用舌头舔他脸,让他好感动啊。刘毛毛说,她一定要找那个农民讲理,说着就要去,他怎么都劝不住,伸开双膊把刘毛毛抱在怀里。刘毛毛不从,用牙齿咬开了他的手跑了。他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疼得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王青林睁开眼睛时,刘萍就坐在他的病床前,刘萍说:“人在保护自己的情况下,才能有所作为,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能干什么,什么都做不成,这就叫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刘萍还想说什么,电话响了,电话里说,城郊乡有五十多个人集体包车去北京上访……刘萍一听,就告辞走了。王青林望着出了病房的刘萍,流出了眼泪。
    三个月后,王青林去世了,脸上的伤口感染,导致全身感染,治疗不当,英年早逝。书记当上了副县长,刘萍兼任了市委常委。据东峰县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书记在王青林治病期间,将他拍摄的刘萍和王青林亲热的照片送到了刘萍的办公室,刘萍竭力推荐书记当了副县长,她本人在书记升职的同时,还兼任了市委常委。刘萍在当上常委的第二天,去了王青林的坟地,焚化了他俩在一起的照片,刘萍望着照片焚化了的灰烬,在一阵微风里似一双蝴蝶在空中飞舞。
    刘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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